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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淼:儒学并不一定是专制的工具

儒学并不一定是专制的工具
——写在孔子2557届诞辰之际
□ 刘 淼
再过几天便是孔子第2557个诞辰日了,毫无疑问,与往年一样,今年依旧会大张旗鼓地对孔子进行全球公祭。我没有亲临过公祭现场,自然是感受不到其中庄严、肃穆氛围的,但可以肯定,作为一个影响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人物,对其进行全球公祭,无论多么铺张,多么豪华,都是情有可原的。事实上,正如国际儒学会会长龚鹏程教授所说的那样,我们“搞如此大规模的全球祭孔活动,并不只是单纯地宣扬儒家思想,而是要通过传统文化的宣扬,将孔子文化和现代文明结合到一起,与以德治国和和谐社会联系到一起,并且在全球扩大中国文化的影响力和向心力。”

然而,也有一部分人认为,对孔子进行全球公祭,有着为专制制度招魂的嫌疑在里面。这是因为,自秦汉以降,孔子所推崇的儒家思想,一直被封建统治阶级引以为专制的工具。但实际上,这不过是封建统治者对儒家思想的一种歪曲罢了。其中,最具代表性的歪曲者当数西汉时期的董仲舒。

西汉武帝采纳今文经学家董仲舒的“天人三策”,作出了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这一影响后世两千余年的重大决策,实则根本纂改儒学,借儒家之名为外壳,揉合刑名法术,“霸王道杂之”,重新塑造了一种自上而下的“政教合一”型社会控制论,一种特别有利于专制君主体制超稳定运行的愚民治国方略。其中最为典型的便是,把原来儒家思想中君王和臣民之间的上下合作、制约关系,变成了唯上的主子和奴才关系。曲解引申“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”之说为三纲,即君为臣纲、父为子纲、夫为妻纲,以确立君权、族权及夫权神圣的不可侵犯性;另外还请来了孔子一贯期期以为不可的神权,于是形成了牢牢束缚神州众生的四大套枷锁。不仅如此,还极力宣扬商周时代的崇天神学。相信有许多人都没弄明白为什么古代皇帝会被称作天子,这一称呼的始作俑者正是董仲舒。董仲舒为了达到帮皇帝控制民众思想的目的,创立了“唯天子自受命于天,天下受命于天子”的理论,把人间的一切,都归根于天意的决定,而天子便是天意的代言人。至于孔子,很自然地被尊为先知教主、君主政权天然合法性的守护神了。到了近代,由于封建统治者濒临灭亡,不得不把儒学提到了更高层次。清末政府为了挽救颓局,就曾大力抬高孔子的地位,希望通过孔子来挽救大清王朝的穷途末路。民国袁世凯的尊孔读经封圣衍公,其背后,也是为了他的帝制,为了能得到广大民众的支持与理解。然而,正是这些把尊孔读经挂在嘴边的人,他们的迂腐、愚昧、贪婪,让那些对儒学抱有幻想、存有信心的人,最终彻底丧失了幻想与信心。

那么,事实上的儒家学说,是否真的只是专制统治者的“帮忙”或“帮闲”呢?有一点,其实是不大为人所知的,那就是孔子自始至终喜欢、赞赏的是尧舜的公天下,有德者主政的时代,对后来的大禹印象并不好。为什么呢?因为大禹把位子传给了儿子,为中国的家天下专制始作此俑,开了这个恶劣的先河。但大禹治水,三过家门而不入,最后拯救了天下苍生,这个功劳实在是太大,所以孔子只好喟然一叹曰:禹, 吾无间然矣。这恐怕算是孔子矛盾心态的真实写照。但从此可以看出,孔子对于家天下的专制,是绝对厌恶的,他明白这么做的后果,必将危害到老百姓的利益。其次,孔子提出性本善的观点,也是在为“民主政治”打基础。这是因为如果人人本性皆善,人人皆有为善的潜能,那么人人都有参与政事的资格和权力,都应该可以参与政事。而所有的人在本心本性上都是向善的,那么放手让所有的人根据他们的本心本性自主选择,自由选举,最后得出的结果总体上必然也是善的;既然人性本善,那么取消禁锢和限制,让民众自由发表言论、自由活动、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,其结果总体上必然也是善的。只有那些不相信人性本善的人,才害怕自由选举、害怕给民众言论与行动的自由。韩非子就是不相信人性本善,认为“民智之不可用,犹婴儿之心”,所以才建议统治阶级学会独断,并禁止言论自由,实行文化专制。当然,孔子的性本善观点如果具体运用到政治制度当中,效果肯定会大打折扣的,这是孔子的局限性所在,但从本质上来说,孔子的确没想过要专制。

如果说,孔子对专制的态度还算比较温和的话,那么继他之后,作为“亚圣”的孟子则更加暴烈了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:“孟子告齐宣王曰:‘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视君如国人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。”我相信读者读到最后一句,可能会大吃一惊,君主如果视大臣为土芥的话,则大臣就要把君主当作仇人——这难道不正是一种对专制制度赤裸裸的反抗吗?
由此可见,儒学或者说儒家思想,作为政治意识形态的辅助工具,就如一柄宝剑的两刃,用得好,可以成为百姓的福祉,用得不好,则会给百姓带来灾难。思想家被曲解是极其普遍的,当年尼采的“超人”学说,就连鲁迅先生都极为推崇,用来唤醒民众的斗志。但被希特勒拿去后,超人哲学变成德国人超越其他种族,屠杀其他种族的理论依据,从而给全世界带来了巨大灾难。
所以,每年举行一次全球孔子公祭,意义还是相当重大的。至少,它可以成为一条抛开乡土隔膜和歧见恩怨、使祖国和全球华人紧密联系的有效纽带。同时,它也可以更好得使得我国传统文化走向世界,融入到文化全球化的潮流当中去。当然,更重要的是,儒学完全可以与西方的宪政民主结合起来,从而摆脱历史上曾服务于专制制度的阴影,从而走向一条新生的道路。

但也并不是说,这样一种活动,可以没有一个限度,正如学者徐友渔先生所说的那样,公祭孔子只是民间组织一种自发行为,它不应该带有政府色彩在里面,高级官员以个人身份,当然可以参加这样的活动,但如果以自己的职务身份参加,恐怕就容易让人产生误会,毕竟,儒学或儒教并非“国教”,高级官员过多,过频的加入,容易导致其他宗教的不满,给人带来一种“独尊儒术”的不良印象。而这些,对于正慢慢向宪政制度靠拢的中国而言,是一种明显倒退,我们应该要想尽一切办法予以避免。


2006年9月23日于株洲家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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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2006-09-24 16:36